夜舞心空

只有見識淺薄的人，
才會狠心說出那般粗暴帶酸的貧窮尖兒，
抵刺我們的咽喉，凌遲爸爸的心窩。




※本文於2008/07/22獲選為中時嚴選好文※

★

　　那些人，是怎麼看待爸爸的呢？

　　哎呀！他那麼有錢，我們拿他一點，少不了那一丁點子兒？哎呀！他們家那麼大，我們要他一點，連個沙發都抵不上咧？哎呀！他又擴廠了，可見賺很多錢，我們花他一點，免得他負擔太大？哎呀！他那麼大方，我們分他一點，他不會小氣的啦？哎呀！他也吃過苦，我們擔他一點，他會體諒的？

　　爸爸當他們是親暱熟稔的親戚朋友，拿出錢，給得是真心，一分一毫全是爸爸流汗艱辛賺來的錢，給得真真切切。但，那些人，當爸爸是有錢的凱子，要拿錢，說得全是虛情假意。

　　他們以為爸爸賺錢很容易？爸爸一天工作十二個小時以上，幾乎沒有休閒時間；爸爸連睡覺也不敢手機離身，怕客戶跨海找上門來；中秋佳節沒辦法回臺灣與家人團圓共度，爸爸只能不斷打電話回家，問候家裡每一個人；爸爸有時會說，我們現在沒有錢，要我交代弟妹省點用；爸爸每次離家去大陸，在高速公路上，總是沉默不語，下車轉身後悄悄擦淚。當他們說有錢人賺錢很快、很簡單時，他們知道爸爸在做什麼？想什麼嗎？當爸爸腳踏實地，熬與家人分隔兩地的苦楚，靠雙手賺錢時，那些人，一天到晚，只做樂透發財夢，享受天倫之樂，納涼說閒話。

　　他們說我們家的孩子一個比一個還會花錢？他們說我們家的孩子一個比一個還不懂事？他們說我們家的孩子將來肯定沒一個有成就？他們說我們家的孩子被爸爸慣壞、寵壞，全是一個又一個只會吸爸爸血的惡魔？他們說我們家的孩子住大房子以後，變得更懶散？他們以為我們家的孩子愛的都是爸爸的錢？

　　是嗎？他們知道，爸爸到大陸發展以後，爸爸開始賺很多錢以後，我們搬到大房子以後，我…還是很貧窮嗎？

　　小時候，沒有豪華舒適的大客廳，當時的每週末，爸爸都會帶我們上館子吃好料，讓媽媽休息一、兩天，全家人圍一張桌，說說笑笑鬧鬧，每月至少兩次，爸爸要我們輪流安排週末旅遊行程，他負責載全家出去玩一天或兩天一夜，全家人坐一輛車，嘻嘻哈哈呵呵，雖然無需擔心下一餐，物質尚可過得去，心靈卻非常富足；現在，生活無虞，從前常有的家庭出遊，變成一年一度的出國旅遊，有心事、遇到麻煩，我們只能透過越洋電話，找爸爸尋求安慰和解決方法，超過晚上十點回家，再也沒人坐在烏黑的廳裡，雙手交疊著，怒氣騰騰地等我們的門。

　　現在的家很大，我的心卻很空，逐漸枯小…

　　有失必有得，有得必有失。從前比較沒錢，我們得到更多與爸爸相處的時間；現在比較有錢，但爸爸失去更多與我們相處的時間。聽到空難消息，我們牽掛在外奔波飛來飛去的爸爸，看到台商在大陸遇害的新聞，我們擔驚受怕，那會是爸爸的新聞，爸爸豁出生命，只為交給我們更優渥的環境，卻又同時憂慮，與我們交往的人，愛得是心？還是富家千金？只有見識淺薄的人，才會狠心說出那般粗暴帶酸的貧窮尖兒，抵刺我們的咽喉，凌遲爸爸的心窩。

　　那些人，看不見心。還沒成功的人，總是眼盲，看不見成功者踏過的泥濘，還沒成功的人，總是眼茫，選擇性看成功者的世界。我知道，爸爸是個成功的人，但背負更多負擔、壓力和離別的他，不見得是個幸福的人，他和我一樣渴望心靈的慰藉和滿足，填補物質之後的虛空，其實，大家…都是貧窮的人，沒有誰該給誰多一點。

　　即使生活很貧窮，我們都該讓我們的靈魂很富有。而且，我一定會成為爸爸的驕傲。

2007/09/22(六)



《貧窮尖兒(上)》